原创思齐国文12-09 20:56

摘要: 老崔说的没错,他虽然老了,但血气还在。

编者的话

今天不说,大家慢慢看。确实是好文章。

原创 青春风采

WE ARE YOUNG

作者简介

暂略


老崔

立秋的这天夜里,老崔的关节炎又犯了,一阵接着一阵的痛感把他从梦里扯醒,害得他不得不起身。药在客厅的电视柜里,在这个家住了五年,每次关节炎犯了的时候,老崔总能在电视下靠左手边的抽屉里找到他所想要的,安必仙、活络油、阿司匹林,琳琅满目的药支撑着他的身体。但老崔不服老,他当过兵,是扛过枪的人,照他自己的话说,人是老了,但心里还有热血。

老崔躺坐在沙发的心窝,把活络油倒在手里,刺鼻又清凉,这股味道陪着老崔走过了大半辈子,从战争开始,膝盖那儿就落下了病根。尽管常常因为疼痛而难以入睡,但老崔还是很骄傲,在他心里这是别人所没有的荣誉,虽然这么多年来并没有谁因此来为他颁发一个奖章,上面有用红字写着的“为国立功”之类的字眼。隔壁家传来开锁的声音,已经夜里十二点多了,困意从已经被揉得发烫的膝盖开始,一直弥漫至老崔的眼窝深处,他打了一个哈欠,像五年中任何一次给膝盖涂药的夜里一样,但他这次却从自己繁琐的哈欠节奏中听到了一些异常。

这注定要是老崔生命里很不平常的一个立秋之夜,厨房里下水道传来的“嘀嗒、嘀嗒”像贼一样窸窸窣窣偷走了他梦里的安宁。

太阳还没起来,老崔已经准备出门了,先买菜,再买几个菜包子当早餐,有时还会再配上一碗豆腐花。老崔不喜欢吃肉,他总觉得城里的肉没老家的吃着香,寡淡又不筋道。他的老家叫崔家庄,那可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等他慢悠悠地走回小区时,天已经亮了,他准备找物业的,把家里那“嘀嗒、嘀嗒”的水管给修一下。他住的这个小区据说是整个开发区里最好的,名字叫做幸福花园,是他儿子给他买的。这里的物业叫贡常,从他第一次搬进来时就是这个物业公司,五年来从未换过,老崔也很少和物业的打交道,他对贡常物业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那是房子刚建好的时候,门口的保安会为他指路、给他提菜、楼下办公室里的小伙子总给人如沐春风般的感觉。

还在拐弯的地方,他就听到了大门口传来一阵阵的争吵,伴随着男人们的讲话声和女人的哭喊,还有很多路人“哎呀、哎呀、哎呀”的声音,在老家那边,他们称呼这样的路人为和事佬。他走上跟前,凭借着他越战老兵的身高顺利地挤开人群,看到了在地上哭喊的女人。她脸上的妆已经哭花,露出了右脸颊上的小痘痘,脖子上吊着的饰品和散落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旁边的保安看见人越来越多,开始显得烦躁不安,拿出喇叭对着老崔的耳朵就是一阵乱喊:“散开了啊散开了,没什么好看的,瞎凑什么鬼热闹。”说完还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崔,眼神里似乎写着一句话,“我有喇叭,你算老几啊?我穿制服的,你不听我的是不是想挨打?”

没人想挨打,人群似乎都被这几句喇叭声震慑住了似的,一哄而散,就剩下老崔和还在流泪的女人,身旁站在五六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

老崔蹲下去,问女人:“妹子,不上班啊?”

本来平静了一点点的女人听到这句话后再度崩溃,眼泪一颗一颗直往地板上掉,她似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气,朝着保安吼出来:“上什么班?我现在还哪里有班上?你们为什么不能给人行个方便?我没有带卡,又急着出去,老板在等着资料和客户谈生意,我都已经告诉你房号告诉你联系电话了你还要我怎么办?就连身份证我都说了我可以放在你们保安室里押着,为什么就是不能行个方便呢。”

本来散去的群众,又因为女人声泪俱下的控诉而聚拢,周围的人都在说“啊呀这女的也真是可怜了,保安真是······”“怎么能这样做事呢,他们保安······”人越来越多,一旁的保安似乎是挂不住面子了,向外推搡着人群,拿着扩音喇叭一通乱喊“维护秩序”,场面突然又陷入了混乱之中,这时有一个保安弯下身来死死地抓住了女人的手臂,不管她是不是可能会因为拉扯而走光、受伤,就那样不由分说地往外拖行,女人发出尖厉的哭喊,不管是因为耻辱还是因为疼痛。然而那些都不重要了,在围观者的谴责、保安的怒吼、女人的哭泣中,所有人都分明听见了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

被扇了一个大耳巴子的保安不可置信地望着老崔,女人也停止了哭泣,周围的人更是一声不吭,太阳已经当空了,照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通红通红的。老崔的脸上因为愤怒而青筋暴起,那些突起的血管像一条条山丘,加深了年岁在他脸上印刻下的沟壑纵横,他说的没错,虽然身体老了,但心里还有血气。他不是不讲理的人,即使在那种开枪死人的年代,他也曾希望能温和地坚守自己的底线。过了很久,直到路边的狗叫声打破了这种死一般的寂静,老崔叉着腰,拿起保安手里的喇叭,对准了保安们的脸,“你们知道自己是怎样养家糊口的吗?你当真以为是物业给你发工资吗?错!是我们。我们交钱,希望的是你们拿着钱好好服务我们,你们不叫物业管理,你们应该叫物业服务!凭什么拿着我们的钱在我们面前作威作福,以为手上有个对讲机以为穿了一身制服就了不起吗?你们贡常物业就这样拿钱办事的吗,有没有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们还他妈不是皇帝老儿,只要我们想,立马就能换了你们物业的,你们就通通都去喝西北风吧!”

最后那句话老崔几乎是用上了所有的力气,他因为愤怒而不停地颤抖着身子,这个年近七十的老兵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对这个社会的憎恶,或者说是失望,而上一次让他有这种情绪,还是四五十年前了。老崔没有再理那些还在太阳底下惊愕的人,也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变得不知道反抗,变得逆来顺受,变得冷漠,变得袖手旁观,那些依然站在太阳底下的人,可能正在思考这个问题,老崔也在思考,自己带的这一丁点亮光,到底能不能带得动一片大海汪洋。

老崔回到家,家里的阴凉给了他些许的安慰,但他却又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他打开电视柜下的抽屉,想要拿药揉一揉因为站立太久而有点生疼的膝盖,就在这时,厨房里发出了“嘀嗒、嘀嗒”的声音。他放下药瓶,“咯吱”一声打开了洗菜池子下面的柜门,好几根水管交错地盘踞着,弯弯曲曲地躲在角落里,水管的弧度像一条龙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崔家庄来。

之所以说崔家庄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就是因为它建造在龙脉之上。崔家庄是一条村庄,一家挨着一家,弯弯曲曲的一溜儿,建在山的脊背上,从高处看,整个崔家庄就像是一条伸展的巨龙。在龙脉上的崔家庄,曾有过无比辉煌的年代,每家每户的孩子都很有出息,男孩子臂膀结实,个高壮硕,女孩子貌美也不失柔情,他们有的当了兵,有的当了文化人,就连最没出息的孩子干起农活来也比山上其他村庄里的孩子出色得多。生活平淡宁静,直到有一天,一户人家的孩子晚上出去玩,因为山路曲折又太黑,竟失足落到山下。从那时起,崔家庄的人就决定在原本没有亮光的山脉上,由老崔挂上一个用来照明的红灯笼。红灯笼的意义对于崔家庄人来说,就像是海上的灯塔,它高高挂起在龙脉上,不让任何一家的孩子错失方向。

        后来,战争的开始又一次打破了崔家庄的宁静。这一次,是老崔的离开。那时的老崔正值壮年,他在一天夜里,跟着部队扛着枪就走了。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又熄灭了,在没有老崔在的起先那些日子,没有小孩在晚上出去玩,少了孩子的嬉戏打闹,原本热闹的村庄变得寂寞。

为了回复往日的热闹景象,也为了防止再有惨剧发生,村民们决定请一个人来专门为他们点亮红灯笼。于是每家每户都拿出相同的钱,凑在一起,从外面请了一个专门点灯笼的人,村民们就让他住在老崔的房子里。点灯笼的人每晚按时点上灯笼,孩子们重又在院子外戏耍、串门,日子就这样过得不紧不慢,直到战事的加剧。崔家庄的又一些壮丁上了前线。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剩下一些老人孩子和没有参战留在村子里作农活的男人们。忽然有一天,那个看守灯笼的人说灯笼破了,要拿钱修。于是村里的人又聚在一起凑钱,灯笼修好了,点灯笼的人说,老崔的房子破旧了,要修,大伙又给他凑了凑,房子修好了,点灯笼的人说,要增添几个人手,挂的灯笼越来越多,他就要忙不过来了,大伙又给他凑钱请了几个帮手,帮手来了,点灯笼的人说,修缮灯笼的费用必须按期给,可以一个月交一次,也可以一个季度交一次,于是大家一个季度定时交给点灯笼的人一笔钱,希望他能把灯笼点好。后来,点灯笼的人拿着那笔钱在老崔破旧的房子边上,又盖起来一间房,又盖起来一间房,又盖起来一间房,又盖起来一间房,并给房子取了不同的名字,安排不同的人居住,在里面办不同的事情,北边的那一间用来记账,南面的那一间用来养鸡。再后来,这个点灯笼的人拿着钱给所有人做了一套一样的衣服,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去点灯笼,村民们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们。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很久,直到战争结束,老崔回来了。

到老崔回来时,点灯笼的人已经将他所管辖的范围延伸到了村里的大小事务,包括什么时候播种,播哪一类谷物的种,商店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甚至犯了错会有什么处罚,点灯笼的人都详细地量化出来。

崔家庄的人说,这是为了更加方便管理村庄。是的,现在确实很方便了,点灯笼的人为崔家庄铺平了道路,规定了出行时走哪一条路,目的是防止有孩子因为走错路而误入歧途,点灯笼的人为崔家庄带来的便利随处可见,即使现在崔家庄的每一户人家要交比以往更多的钱,而且由于点灯笼的人不停地建房子、招募员工,村民们居住的环境已经变得拥堵而狭窄,村民们也依然毫无怨言,他们相信在点灯笼的人的带领下,这条建在龙脉上的村庄会越来越好。

一开始老崔并没有反对,他那时还并未从战争的伤痛中走出,他只是有些反感,当点灯笼的人招来的那些穿统一服装的人在身边走来走去时的感觉。他们的衣服上名字各有不同,长得强壮的写“查”字,长得斯文的写“正”字,后来他们又重新做了一套服装,用颜色加以区分,看起来更系统,更漂亮。点灯笼的人每天都在村子里晃悠,村民见了他们都是给他们端茶送水,生怕哪里有一点怠慢了,他们也是心安理得的,是的,这很正常,点灯笼的人为村子里付出了这么多,是应该收多一点钱和受到尊重的,那时,点灯笼的人说由于太多钱用于村庄的建设,所以将一个季度一次的交钱改为了一个月一次。

但老崔并不这么觉得,他成天在台阶上抽烟,看着村子里的变化和村民对点灯笼的人的百依百顺,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事情发生在一个极为闷热的晚上,村民里有一户人家急着外出办事,家门已经锁好了,如果是以前,大伙会一起将这一户人送下山,并一路唱歌为他们壮胆。而现在,由于点灯笼的人出了晚上十点以后不能唱歌的规定,大伙都不敢违抗,因为违反了点灯笼的人的规定,会有关禁闭或者更为严厉的处罚。于是大伙决定去找点灯笼的人帮忙,他们敲开北面的门,见到了身穿白色制服的人,问他们能不能帮忙,白衣人一声不吭,直到村长把自己舍不得抽的旱烟塞到他的手里,他才说,去找西面的人吧。大伙又往西面走,看见了衣服上写着“查字的人,他拿了老崔打仗时从地上捡起的宝贝对大伙说,往东边走。大伙又去东边,这次见到了最开始那个点灯笼的人,他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他说,要是村民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他,就派人送这户人家下山。

那时的老崔,是不会和点灯笼的人讲道理的,什么是道理,他心里清楚。年轻气盛的老崔将点灯笼的人按在地上暴打了一顿,他心里的那个恨啊,仿佛要在那一刻全部都发泄出来,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村民们的极力反对,村民们辱骂他,打他,说他是个叛徒,是个叛徒,是个叛徒,这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第一次万念俱灰,即使在战争中,在性命不保的时刻,他也不曾像现在这样似乎被剥夺了灵魂,成了傀儡。

他拿起发誓不再拿起的枪,用仅剩的一枚子弹打中了点灯笼的人的脑袋,那是他战后第一次杀人,但那也是唯一一次大快人心。

水管里漏的水已经浸湿了厨房的地板,他才把思绪拉回现在。老崔拿起手机给物业打了电话,现在的他已经老了,不像以前那样孔武有力,也不能保证弹无虚发,但如果再让他置身于当年的那种情况下,他依旧会选择反抗。

老崔说的没错,他虽然老了,但血气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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